2016年4月25日 星期一

參訪婦女聯盟:約旦婦權與社運的先驅 (原文來自當代南亞與中東戰略研究中心「中東通訊第四期 」)

黃紹綺(約旦大學阿拉伯語言文學博士, 現職阿拉伯語翻譯員,主要翻譯商業文件、文 學作品,kisswater@gmail.com)
約旦婦女聯盟(Jordanian Women’s Union, 以下簡稱約旦婦盟)為約旦最大的婦權團體,同時它也是約旦最具規模的人權團體。成立於 1945 ,它最大宗旨為追求兩性平權。它的主要工作是: 強化婦女應享的權利,透過知識教育、法律扶助、心理諮商、宣導活動等等,來改善婦女在家庭、社會、經濟、法律上的地位,並提升民眾對於爭取女權的意識。它曾歷經多次政治動盪,兩度被迫解散。但長年參與社會運動的經驗使得它更加成長、茁壯。而今它在約旦共有十六個分部、一個專營的庇護所。現今其運作涵蓋了更多項目,包含對家暴受虐婦孺、勞工、移工、難民與人口販運受害者進行關懷、輔導、諮商、安置、轉介、再職教育等 等,它還在約旦社會運動扮演要角,曾多次提出婦權、人權方面的改革法案,促使國會修法。
2014 10 27 ,台北婦女救援基金會 (Taipei Women’s Rescue Foundation)受邀來約旦,就人口販運防治議題作交流,共有四天的參訪行程,第一天至約旦婦盟總部參訪。筆者擔任隨行口譯,因而有幸得以進一步認識這個在約旦舉足輕重的人權團體。

約旦婦盟總部設於首都安曼的 Jabal al-Hussein 區。一樓設有診所,服務對象不僅僅限於受害婦孺與婦盟員工,同時也對社區民眾開放,頗有敦親睦鄰的意味。診所旁還設有員工托兒園,讓家中有年幼子女的員工無須另外操心托嬰的問題,可以放心上班。可謂是落實友善婦女工作環境的表率。總部大樓外觀嶄新,婦盟人員提到他們如何自籌資金,蓋了這棟大樓時,眼中散發著驕傲而自信的光彩。約旦婦盟專營的庇護所在總部鄰近,走路約五分鐘的距離,其一樓為技職訓練中心,有美容美髮、電腦、廚藝三類,讓受害、受虐婦女能有一技之長,不再成為經濟上的弱勢。值 得一提的是,美容美髮與電腦專長的訓練中心, 上午開設訓練課程,下午則化身為社區的理髮廊、網咖,一方面成為社區婦女午後的社交場所,另一方面也為婦盟帶來收入。至於廚藝課程,也是同樣具有多重功效,它不但是技職培訓課程,也為婦盟員工提供了餐飲,另一方面 還對外提供外賣,更重要的是,它也為一些受害婦女提供了就業機會,裡面幾個廚師,原先 就是婦盟曾經救援過的早婚家暴受害者。
參訪的過程中,忽然有人唱起生日快樂歌, 原來是庇護所內的一個小女孩生日,眾人分切著蛋糕,溫馨而喜悅的氣氛洋溢著,就像是一個大家庭,若無人介紹,其實分不出誰是受害婦孺、誰是婦盟員工。庇護所二樓有社工輔導、心理諮商、法律扶助等服務。更上面的樓層則是家庭式的庇護中心,看起來就像一般民宿一樣。有個房間安置著一位敘利亞難民和她的女兒,另一個房間則收容了三名受虐的斯里蘭卡勞工,他們臉上沒有愁容,看上去更像是民宿 裡的居民,悠閒自得、和樂融融。
中午用餐時間,我們被安排與約旦婦盟執行長Nadiya女士和其他婦盟成員一起用餐,享用的美食自然是婦盟的廚藝訓練所製做的,非常美味。而此時,台北婦女救援基金會的訪客 也藉此機會向Nadiya女士提出了許多問題,一同就女權運動議題來做交流。
「約旦婦盟所致力的目標為何?在女權運動中扮演什麼角色?」台北婦女救援基金會董事 長黃淑玲女士問道。
「約旦婦盟的目標為創造屬於約旦女權運動自己的聲音。」Nadiya執行長說著,她談到許多人都認為女權運動會壓迫男權,只是從男性身上奪走權利,但卻很少人想過女權低落的根本原因出自於人權的低落。若有人認為爭取女 權會壓迫到男權,那是因為人權普遍被漠視。
「如果要解放女權,勢必要先解放人權。」 Nadiya 女士此話一出,馬上得到滿堂喝采。她譬喻約旦的男人就像是奴隸,在低落的人權條件下服膺於企業、資本家、社會價值觀,而約旦女人便是奴隸的奴隸。約旦早期男女普遍受教育不高,男性成年後稍有積蓄就結婚,結婚的聘金被視為是合法的買賣。女性往往未成年就出嫁,學校教育也因而中斷,女性受教權在一開始就矮了一截,對於婦女應有的權益往往也沒有太多認識。女性婚後,在保守民風下, 往往男主外女主內。丈夫在嚴苛的條件下工作, 領取微薄薪水,只為了賺錢、養家,而妻子被視為是丈夫的附屬品,沒有經濟權力,也沒有說話的地位,她的工作是煮飯、做家事、生小孩。在此一情況下,家庭問題、家庭暴力自然頻傳。
「我們要求的不是單純的男女平權,而是先要全面提升基本人權,再來談女權。否則再怎麼做都只是做皮毛工夫,無法解決真正的核心問題。因此婦盟倡導的是全面性的改革。」Nadiya 女士侃侃而談,帶著一種無比的樂觀,眉宇間充滿了領袖魅力: 「我們對於約旦內政、外交都有特定的立場。我們對於約旦政府各方面的公共政策進行監督、提出建議,對於有待改進的法條提出民間的法案修改版本。約旦婦盟不將自身定義為慈善機構,而是人權團體,而人權又不能跟國家政治、政治脫離。所以我們對許多議題 都有發聲。如對於美國入侵伊拉克時,我們舉辦了示威抗議遊行。再如前一陣子以色列對於加薩走廊的攻擊,我們除了進行示威抗議,也每日去函跟約旦政府抗議。又如能源問題,先前約旦政府決議向以色列購買瓦斯,但我們認為以色列的瓦斯是由埃及低價買來的,煉製後 再高價售予約旦,我們曾對此抗議,不僅僅是因為以色列壓迫了巴勒斯坦,也因為約旦的瓦 斯售價不合理,影響民生。我們曾建議政府改向卡達購買瓦斯,其價格大約只有以色列賣的 一半。」
「妳提到婦盟對於不滿意的法條提出修改版本,能否進一步舉例說明?
「以修改約旦民法之中關於家庭的法規為例, 1998 年頒布的家庭法規,其中有許多條文牽扯到宗教教義,很多內容都或多或少打壓了女權, 或是間接造成女權低落或婦女受害。婦盟的終極目標是讓約旦國會通過一個完全民法制定的家庭法規,而非是透過宗教法制定的家庭法規。我們在政策制定上、法制上倡導政教分離、 世俗主義。」Nadiya 執行長提到目前婦盟遭遇的最大困難就是因此會被貼上反宗教的標籤。所以現階段他們採取漸進式的做法,先針對家庭法規裡頭跟宗教最不敏感的法條來倡議修改。
「最近的一個例子是,我們認為女性早婚問題是造成女性受暴、權益被忽視的原因,1998 年的家庭法規竟然認為滿十二歲的女性已經可以結婚,其法源據稱是來自伊斯蘭教的某些宗教意見,於是我們最初找了幾個比較開放、開明的宗教學者、大學教授來背書,並且請他們從宗教的立場找出其他相關的宗教意見來建構出伊斯蘭認為女性不適合早婚的相關論述。」
「接著我們在約旦各省五十多間學校裡進行了宣傳教育活動,活動是由醫生、社工、律師 組成,他們由其各自的專業觀點出發,對於學校老師、學生們說明早婚女性在生理、心理、人權等各方面受到的侵害。同時我們也在各省分舉辦座談會,我們邀請許多學者一起參與, 宗教學者在其中由宗教觀點來論述早婚行為的不適當。最終,約旦國會在討論修正家庭法規的時候,終於接受了我們的版本,將女性適婚年齡改為十八歲,且不得早於十五歲,滿十 五歲的女性也要符合一定條件才能法定結婚。」
接著與會者問到法源的制定與法條的落實之間是否有落差。Nadiya 女士坦言:「法源的制定與法條的落實之間的確有落差,約旦還是有許多結構性的問題和社會價值觀上的問題需要克服。例如還是有許多貧困的家庭會想早早把自己的女兒出嫁,一方面換取聘金,一方面也就不用負擔女兒的教育和養育費用。而法官在判定此一事項上,往往採取寬鬆認定, 並未真正落實法條規範。」
「我們還請幾個因早婚而受家暴的婦女,在她們走出家暴、經濟獨立後,請她們組成一個話劇表演團體,透過表演的方式來訴說,她們是如何因為早婚而受害、受暴,同時傾訴她們對 此的感受。」
「這個話劇表演一個月至少表演一次,而我們通常選在比較貧窮的地區,同時也是早婚現象比較普遍的地區來表演,男女老少參與者通常很踴躍。在表演後會有座談,常常會有一些觀看表演的婦女,也開始發出共鳴,訴說 她們當年也因為早婚而有哪些遭遇、感受。」
與會者又問到:「約旦政府會不會因為女 權團體談論到宗教而反感?
「政府不會因為女權團體談論宗教而覺得反感,通常是國會議員會對此有反感。政府比較不希望我們談論政治、民主等議題。」Nadia 女士提到婦盟與約旦政府關係的微妙之處,在救援、安置受害者一事上,政府有賴婦盟的協 助,也都歡迎婦盟表達意見。但當婦盟在政治、 民主改革上有太多倡議,就會遭遇政府的施 壓。
「所以我們從未跟約旦政府拿過一毛錢,我們的經費一方面是自籌的,另一方面都是來自西方國家的政府與人權組織。如此一來,我們不 需要看約旦政府臉色說話。」
「你們是否有跟特定政黨比較同陣線呢?
「我們沒有跟特定政黨比較同陣線。我們在某些議題上尋求政府的協助、某些議題上可以找 國會議員幫忙,某些議題上能找反對黨背書。」
「你們在推女權議題時,最常遇到的困難是什麼?
「女性參與社會運動的心理壓力和社會包袱。 婦女們在我們推廣女權相關議題時,普遍在心理上都能認同我們,但礙於社會既有價值觀, 她們往往不願意跳出來做第一線的女權運動 者。」
「你們如何培訓新一代的成員?
「對於新一代的成員,我們會定期舉辦培訓、研討會,特別邀請 20-30 歲的青年來參加,我 們會找學者跟他們談論政教分離與世俗主義 的概念,以及其對於保障女權的必要性。」
一場隨性的午餐會聊著聊著就變成了台灣與約旦的女權運動研討會。而我們也對於約旦的女權運動有了更深的認識。雖然台灣許多民眾普遍認為阿拉伯國家民風保守、女權低落, 也往往很容易把一切問題歸咎於伊斯蘭教,進而深化了對伊斯蘭教的誤解。但換個角度想, 宗教不過是藉口,同樣的宗教文獻,往往有許多不同的解讀,有的人可以拿宗教來打壓人權, 但相反地,有的人也可以拿宗教來促進人權。似乎「社會價值觀」、「民眾觀感」、「政治因素」 扮演著比宗教更核心的角色。
就約旦女權早婚議題,台灣來的訪客都相當認同:台灣也走過類似的道路,而約旦也正走著自己的道路,台灣爭取女權、爭取人權的道路還沒走完。由此,訪客們不僅僅感到理解與歡欣,原來我們在社運的道路上並不孤獨, 也更加祝福約旦的夥伴們能得到越來越多民 眾的參與與覺醒。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