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巴黎事件帶來的反思及國際影響(原文來自2015.12.10 自由評論網)

 陳立樵 (英國皇家哈洛威大學歷史系博士)
20151113日巴黎爆炸事的發生之後,輿論大力譴責伊斯蘭國(Islamic State)的「恐怖攻擊」。一週之後,聯合國決議攻打伊斯蘭國,打擊所謂的恐怖組織。我們僅看到少數的平衡觀點,主張人們不該只是為巴黎祈禱,也應該為長期為爆炸攻擊所苦的西亞世界而祈福。也很多人反擊,「再怎麼樣,都不可以使用暴力」。然而,西方國家長期在西亞世界發動的攻擊,無論死傷人數多寡,這樣的暴力就不需要譴責嗎?經歷過這一年多來伊斯蘭國所引起的動盪,很多脈絡已難以釐清,唯一能肯定的是,在巴黎事件之後,伊斯蘭國還是無法被理解,而且國際秩序正在改變中。
對恐怖攻擊之反思
今年9月,法國發動介入敘利亞動盪的軍事行動。巴黎自殺炸彈客若與伊斯蘭國有關,又是伊斯蘭國高層下指令的話,就可斷言是對法國的反擊,巴黎受到攻擊也就不令人意外。儘管法國等西方國家介入的是敘利亞戰,但伊斯蘭國在敘利亞境擴張,西方國家的軍事行動自然就被視為是伊斯蘭國的外來威脅。
19世紀時,鄂圖曼帝國曾抗議西方強權干涉其政,但沒有成效。過去許多非西方國家肯定都有同樣的困擾,只是因為形勢所逼,沒有能力抵抗。時至今日,現在西方國家對非西方國家的態度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但非西方世界的力量卻已出現多元的特色。在西方體制外的反擊行動,早已經令其焦頭爛額。

恐怖份子到處都有,不會只有穆斯林,歐美國家對於非西方世界的強硬壓制,不也是不折不扣的恐怖份子?很明顯的是做賊的喊抓賊。聯合國一致通過對伊斯蘭的軍事行動,表現出由西方主導國際秩序的特定立場。當2003年美國攻打伊拉克時,聯合國沒有譴責,呼籲攻打美國;2011年法國及其他西方強權攻打利比亞的時候,聯合國也沒有制止;更何況利比亞當時對西方並沒有進行武力攻擊。這些雖是陳年舊事,但對西亞世界而言,西方國家為了自身利益發動的攻擊,對受侵略國家來就是恐怖行動。
我們容許西方國家的恐怖行動,卻譴責非西方的反擊行為。伊斯蘭國宣稱巴黎事件是他們所為,有人質疑會不會只是為了挑釁故意?這樣做不怕遭到反擊嗎?然而,在情勢極端發展之際,玉石俱焚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筆者的義大利朋友,讀過中東研究的學位,他承認雖然自己從沒有為西亞世界的爆炸案件祈禱,也承認現在為巴黎祈禱而感到偽善,但他景仰巴黎歷史與文化,在這起事件之中,仍然選擇站在巴黎這邊。多數西方人可能也會有這樣的困擾,明知道西方世界受到的攻擊都是自己過去造的業,然而當自身及周邊遭受到攻擊時,仍會表現出西方中心觀。伊斯蘭國的作為雖需要被譴責,可是西方強權在伊斯蘭世界的暴力卻無人譴責,若多數人仍然認為西方的攻擊行動是維護世界和平之故,也顯示了在這時代要突破西方建立的「普世」價有其難度。
無法理解的伊斯蘭國
有一張預測未來伊斯蘭國的版圖,橫跨歐亞非大陸,讓伊斯蘭國的擴張彷彿是古時穆斯林朝代或帝國,勢力東及中國新疆,西及歐洲陸。看似伊斯蘭國要整合穆斯林世界,但這其實也只是想像而已,畢竟時代不一樣了,現在有那麼多國家存在,任何行動都很容易受外力影響,要能如7世紀以來烏瑪亞(Umayyad, 661-750)、阿巴斯(Abbasid, 750-1258)王朝、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 1299-1923)一樣橫跨歐亞非,對不是容易的事情。

儘管人人都想知道伊斯蘭國是什麼,但這並不是此時人們可以回答的問題,媒體不行、學者也不行。唯有時間過了,才有可能藉由過往的資料來審視歷史。
當下人們所存有的既定印象,不可能立即轉變、平反,也沒有必要做過多的辯駁。目前伊斯蘭國的書籍,在台灣已經有幾本譯著,也有中文寫作的作品,但這些僅能當作場外觀火的資料,不可能藉此而瞭解伊斯蘭國。諸多作者雖聲稱握有一手資料,但其實也都以恐怖、殘暴的立場進行描述,偏頗的價觀太多,很難從中公允地理解伊斯蘭國。更何況這些作者不可能擁有現在的資訊,自2014年年中以來的伊斯蘭國也不可能有人能深入理解。有些學者以國際關係理論的角度對做出評論,甚至可以歸納出幾種發展的模式。但要深入理解的話,大家都沒有資料、外交文件,很多相關檔案大概永遠都不會讓人們看到。就算是有關伊斯蘭文明、文明衝突等類型的書,都不適合當作理解伊斯蘭國的參考。
此外,西方國家聲稱要維護世界和平時,對的清算鬥爭、對外的武力征伐,一件都沒有少過。伊斯蘭國的激烈行動,其實也是在追尋他們所認定的和平。大家作法都一樣,但不譴責西方強權卻是世人對某些事實選擇視而不見。
西方強權對於伊斯蘭世界的主動攻擊,似乎如過往雲煙,但現在人們悼念巴黎事件,看來格外諷刺。事件本身是中立的,人們所蓋上的特定立場與價觀卻導致更多的衝突與對立。人們可以譴責伊斯蘭國的負面行徑,卻不能進而譴責全體穆斯林與伊斯蘭世界。問題是人們對伊斯蘭國的既定印象已經遮蔽視線,資訊再多也難以選擇了。
轉變中的國際秩序
國際秩序正面臨轉換時刻,過去的問題來自於國與國之間的關係,現在則是國家與非國家之間的關係。伊斯蘭國要成為一個現代概念的「國」,應該還有一段時間,而且也不見得會受到國際承認。西方若要聯軍出擊,也代表老牌國家的力量已經走入歷史,西方聯軍對抗非國家勢力,形同新的國際秩序即將出現,國與國之間建立關係的方式可能式微,往後會是國家與非國家交流的形態,然後會再進入未知的狀態。
國際秩序之變局,其實不一定能在一段時間就能改變。
19世紀以來,歐洲國家以「均勢」來解決彼此之間的問題,但也有1848年革命再次打破均勢體系。一次大戰之後,美國主導戰後和會開、國際聯盟成立。然而,英法等老牌歐洲國家,在國際聯盟之外尋求多國結盟,仍然維持舊有的外交方式。美國也面臨戰後的變遷,是否要簽署凡爾賽和約、加入國際聯盟,都是受到既有的中立主義、孤立主義所排斥,最後美國沒有簽署和約、也沒加入國際聯盟,威爾遜總統便是這場變革之中的犧牲品。二次大戰之後的聯合國,才勉強有新的國際秩序成形。
不少輿論猜測哪個國家會是伊斯蘭國下一個目標,可見伊斯蘭國對西方勢力已經造成恐懼。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預測,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沒有人願意看到世界走向大戰這一步。無論伊斯蘭國如何擴張,我們需注意的是伊斯蘭國的行動,有打破現代國際秩序的意涵。也無論彼此報復是不是恐怖行動,很明顯的各類安全保護在這科技發達的時代裡都已沒有任何作用。再嚴密的安檢,人們已經有能力突破。我們身處於時代變遷的時刻,許多的對立形式已經不再是單純國與國的問題。

只是,在國際秩序轉變之下,無論是西方或是伊斯蘭世界小老百姓,受到的都是不可能彌補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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