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5日 星期五

「中東」的讀書與行路(原文來自2015.4.29 跨閱誌)

玟諭 (貝魯特美國大學中東研究碩士生)
中東研究
在貝魯特美國大學(American University of Beirut)“CAMES”(Center of Arab and Middle Eastern Studies) 的碩班學生,總是讓其他社會學們的老師頭疼,我的指導老師在第一次與我會面時,聽到我當學期才決定研究主題,他把頭埋進手裡:「CAMES他們應該要在一開始就告訴你們先選科系,第一學期就修研究方法阿!」
選科系?可曉得「中東研究」對我的教授來,不是一門學科。在CAMES的學生,可以選所有社科院的課,從經濟學、政治學到語言學,自己系上的課,也常和其他學門一起開,我列舉一些這學期在課程菜單上的課:
MEST 210C Gender and Society in the Middle East (cross listed with SOAN 290AB)
MEST 317P International Politics of Travel (cross listed with AMST 375F & PSPA 319G)
MEST 317Q Political Economy of Arab Development after the Uprisings (cross listed with ECON 303I)
除了阿拉伯語和唯一的必修課「中東研究導論」外,系上放牛吃草,隨便你要裝什麼課進籃,修滿學分並謹記最後一學期要註冊論文,煮得出來才畢得了業。這些中東研究系所裡的選課細節,其實反映了中東研究的學術矛盾,若有政治學、語言學、人類學學者以中東為研究客體,又何需另立中東研究為學門?

二戰前,中東研究在美國並不如歐洲興盛,政府也不特別支持,領土既不相近、亦無多大的殖民需求,主要專研於哲學、考古,僅是學術界對舊時代的文化探究,與教會為至當地傳教的熱誠,零星的把持著。但二戰過後,美國對中東政治事務的干預加深,亦開對當地的經濟利益的搜刮,中東研究,連同政治學、經濟學等社會研究,都因為美國的戰事與經濟需求,相關系所和研究中心如春筍般興起,中東研究開始從歷史文化的探究轉向當代的政治與戰略議題,以阿拉伯國家為研究主題的經濟、社會學研究也劇增,這個學術趨勢背後,是與美國政府與企業一脈相連的各種基金會,JohnsonTucker在「美國的中東研究網絡」一文裡提到:卡基、洛克斐勒,與福特基金會紛紛在二戰中投入對語言與區域研究的金援,對學者與學術機構的給款、研究主題、計劃的設定多半呼應外交與戰略需求,八零年代,福特基金會開始補助有關中東社會、政治與經濟改革的議題,成就了一股探討「如何改變社會、邁向現代化」的學術趨勢。(註:Johnson, P., & Tucker, J. (1975). Middle East studies network in the United States. merip Reports, 3-26.
中東研究的學者教授與這些矇懂的學生,在學術的場域裡辛勤工作,讀文獻、做田野,靜下來回頭看,也許才知道自己服務著的衣食父母擁著槍砲,試圖用自己的研究成果指揮著中東政治,到底自己的研究主題是個人興趣、信仰著的學術價,還是支助機構的喜好、研究出後能獲得的「價與」?
「中東研究」的學位並不使我們成為中東專家,學習語言和文化需要長時間的累積,更何況阿拉伯語的方言在地區間天差地別、人情事物在地域間分門別類,社會裡的辯論與運動隨時間流動變化。有時看著評論家唇槍舌鬥中東這片偌大的土地與極為複雜的人情事物,沒有賦意義的情感、沒有理解過的謙虛,總不禁慨嘆,成千萬條生命和淵遠的歷史,化作一個理論、一個不斷被朗誦的詞,最後成為大眾的信仰、權力者的簽章與決定,自認客觀正義、具話語權的學術工作者,也僅不過是製造社會問題(再試圖解決自己問題)的一員罷了。
不同城市裡的中東
在費城
最早接觸中東是在天普大學當交換生時,當時修了一門「中東政治」,2011年的春季學期,正埃及革命,我回顧了當時的課堂讀和講義:「為什麼中東沒有民主?」、「穩健的威權國家」、「公民社會的浪潮」、「石油的詛咒」…… 當時的教授是專精民主研究,為了解釋這些政治現象,學期中分別講解了伊斯蘭與政治、強權在中東的殖民歷史、石油的政治經濟等主題。 某一次上課,正好是穆巴拉克首次對埃及群眾抗議的公開演講,經同學建議,教授索性延後了課綱上的計劃,投影半島電視的即時轉播,全班沈浸在一種「埃及就快要有民主了!」「他要準備下台了!」的氣氛當中。因為種種議題都是第一次接觸,課程結束許久後,我對中東的理解仍僅停留在幾個政治理論的詞句,和一股「中東世界即將改變」的積極情緒,到現在才逐漸理解這堂課所介紹的僅是美國中東研究中一套受歡迎的觀點。即便如此,這堂課著實讓曾自以為很「國際」的我,體認到自己對世界的無知:國際社會不等於美歐的政治與社會動向,我眼中的世界地圖原來空白了好幾片大陸。
在貝魯特
在貝魯特的第一學期,除了補救過去很少接觸的中東歷史與社會文化的資訊外,許多課堂讀和寫作開始促使我思考現有的社會現象、觀察生活中和傳媒上的用詞與字句背後隱含的意義,我疑惑,原來從前信仰「應該的、進步的」價,或標簽上「不可取的、落後的」人事物,被敲敲打打、散落一地。 被美國列為恐怖組織的真主黨(Hezbollah),是校園裡一群同學所支持的政黨,課堂裡分析真主黨領袖的媒體策略,十分鐘車程外的「Dahiyeh」便是這個政黨的領地,餐廳、服飾店林立,也是許多居民安身的住宅區,走遠一點,到黎巴嫩西邊的歷史景點Baalbek,入口的小販賣著真主黨的T-shirt、鑰匙圈,往南走,有真主黨博物館,儘管真主黨引來的武裝衝突和教派分歧是很真實、很需要被分析與批判,但媒體上「恐怖組織」這四個字能解釋的僅是鑄著這幾個字母的人鼻上的有色眼鏡,看不見這個組織的樣貌,沒有理解,只有恐懼。 每每自詡為「保護世界人權」的美國,在所謂「中東唯一的民主國家」的以色列對加薩轟炸時,卻默許其暴行,被摧毀的磚瓦裸露在陽光下,許多主流傳媒卻只呈現Hamas「恐怖組織」的烏雲。
黎巴嫩結束五十年的戰至今已二十多年,幾年來汽車炸彈仍年年發生,暴力雖然少了一些,教派的分歧在生活上仍隱約能見,在零六年又與以色列交火,課堂討論的中東,往窗外一盼便是殖民與戰爭歷史痕跡,貝魯特的地理位置,加上許多本地與駐地學者多年在學術領域與田野的耕耘,從歷史的視角,歐美強權常被置於受批判的角色、理論者抽絲剝繭西方擁有的話語與軍事權力;從人類學的視角,受常年戰火影響的赤裸生命歷歷在目、聽得見受仇恨火燒的傷痕在土地上一天一天地喘息著,難民的影像與生活不斷被研究與傳遞,亦成就了許多研究者。 臨近的敘利亞繼續延燒,但在俯視一片海景的校園、一條滿是酒吧與咖啡店的街坊,文書工作者、藝術與音樂家,仍能一筆一畫、一音一符地,以描繪與記錄這些難以嚥吞的事實維生,時而選擇視而不見的歡愉、耳邊的隆隆音響總會蓋過幾哩外的哭喊。
貝魯特的學術資源、和當地英法語的語言能力,湧入了許多外來的NGO工作者與研究者,這當中不泛裝備著他們所崇尚的價、處處貶低當地人行徑的外國人,忘記本地人敞著雙臂、操著流利的英法語服務著這群不速之客、歐美的電影樂當地的精英們更是瞭若指掌,貝魯特太方便、太舒適了,感受到差異時忘了傾聽、忘了理解、更忘了尊重。

在華盛頓
第一學年結束的暑假,我藉著學校提供的名額回到美國,在喬治華盛頓大學修了一門為期兩周的暑期課,名為「全球化時代的美國對外政策」,每位參加者在申請時需寫下自己在課程裡想研究哪一方面的美國對外政策,課程的第一天才能配對小組夥伴,在密集課程後發表政策備忘錄,我填上了中東政策。
課堂總共有二十一位學生,一組來自緬甸的政府官員、其他來自埃及與貝魯特美國大學、香港大學、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美國海軍學院,和其他獨立的申請者;課程容從媒體、軍事到外交實務,並在第二周討論區域政策,課程名稱雖豐富,但在討論美國對外政策時,每每從美國國政治與軍事外交的權力角力開始談起,各個區域化作投影螢幕上的地圖、標注勢力範圍、軍隊駐紮點,看不見文化與當地人民生活的情景,我理解課程主題專注的面向,但還是在一次到美國國務院的聽一場關於「創新國安」演講時,忍不住感到痛苦。七月,課程進行的同時,以色列的砲火隆隆地打在被封鎖的加薩走廊上,一群政策決策者、學術、媒體工作者在舒適的講堂聽政府要怎麼保護國家安全,中場休息廊外還有咖啡甜點,但地球的另一邊一樣的生命在逃難,我們真的關心安全、知道什麼是安全嗎?


討論區域政策時,我發覺自己被切割在「東亞人」的範疇,在討論中東問題時的發言,在坐的教授總不多加回應,但對埃及來的同學讚譽有加;在討論東亞島嶼爭端時,我僅是依對新聞的模糊印象發表感想,他卻對我點點頭,示意感謝我的意見。我問自己,是不是因為我的膚色影響了我的言論的信服力,是不是沒有在該地區生長,就沒有討論該地區的話語權? 但後一秒我便想,為什麼美國這麼多學者在寫中東、評論得天花亂墜,就看似這麼真實、有信服力? 沈澱下來,我想,最終能決定文字力量的是更辛勤的讀、更細心的觀察、更謙虛的理解與思索,先努力工作吧。

1 則留言:

  1. 謝謝這個部落格,滋養我對中東的想像與匱乏的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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