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5日 星期日

伊朗與西方關係的歷史綜論 (發表於2013.9.2 洞見國際事務評論網)


陳立樵 (英國皇家哈洛威大學博士生)


二0一三年六月羅哈尼(Hassan Rouhani)當選伊朗新任總統,最受關注的議題便是他能否改善伊朗與美國、西方的關係。近代伊朗,受過西方勢力影響、進行過西化改革。
可是,一九七九年伊朗發生革命,看似是西化失敗,加上精神領導人何梅尼(Rouhollah Khomeini)宣揚伊斯蘭、反西方的立場鮮明,讓革命帶有宗教意涵與反西方形象,而七九年底美國的伊朗人質危機,更讓伊朗與美國的關係降至冰點。時至今日,伊朗與美國關係的走向,仍是重點議題。然而,伊朗與西方的關係,仍有許多層面可探討。
二十世紀中葉的伊朗巴勒維(Pahlavi)政府西化路程中,美國是主要的合作對象。美國基於自身在中東的利益,拉攏伊朗。伊朗為求發展,找尋美國合作也是無可厚非。在多方面發展之中,一九七七年的自由化政策,卻是動搖巴勒維政府的關鍵因素。政府主張輿論自由,社會菁英的意見四起,卻多為批判政府過去的政策。這受到廣大迴響,漸於一九七八年形成反政府運動,終至一九七九年的革命。

從西化過程至革命發生期間,夏里阿提(Ali Shariati)批判西化的論點頗受重視,也是當今伊朗思想研究的重點對象。夏里阿提主張西化讓人失去自主性,工業、機器讓人受到奴役。夏里阿提認為,唯有尋求自我意識才能終結這樣的現象,那自我意識便是伊斯蘭。其言論受左派游擊組織推崇,著作也受年輕學子喜愛。一九七八年反政府運動中,不少人舉著夏里阿提的照片,革命似乎映證著批判西化、崇尚伊斯蘭的理論。
不過,夏里阿提的批判屬於思想、學術層面,與七九年革命運動生成、結果,並沒有直接關係。批判西化不見得就是拒絕西化,批判的聲音也不代表所有伊朗人意見。而夏里阿提於一九七七年已去世,他不可能預知兩年後會有革命發生,他也表示過歷史上發生過革命的國家都付出慘痛代價。或許,批判西化的觀點,反省的意味較多,不盡然是一味反對。
何梅尼在一九七九年伊朗革命之後成為高於一切的精神領袖,諸多研究稱他反對西化、腐敗的巴勒維政府、捍衛傳統伊斯蘭,深得民心,率領著伊朗人民走上革命。但是,一九七九年革命不能單指為是西化失敗、伊斯蘭力量興起所導致,畢竟沒有絕對的標準可說明怎樣的情況是西化失敗,而且伊朗再怎麼西化,仍然是伊斯蘭國家。
巴勒維政府在七0年代推動伊斯蘭教育,代表伊斯蘭並沒有因西化而偏廢了。因此,反西方、維護伊斯蘭,不是一九七九年革命要走的路線。革命之發生,還有很多因素需要考量。何梅尼在革命後主導一切,是政治手段使然。不過,何梅尼的反美國立場,卻惡化了伊朗與美國、西方的關係。何梅尼提過,美國如同殘暴的王朝,穆斯林要對抗這邪惡勢力,這是建立完美伊斯蘭國家的基礎之一。
也許伊斯蘭的某些經典有對抗邪惡勢力與專制王朝的經文,但上述的譬喻卻只是何梅尼的意見罷了。畢竟巴勒維時期的伊朗也是伊斯蘭國家,卻與美國等西方國家相當友好。反西方的情緒只是何梅尼的立場,絕不是所有伊朗人的意見。
一九七九年之後,伊朗與美國因為人質事件交惡,接下來又有八年的兩伊戰爭,伊朗在外交方面付出慘痛代價。不過,九0年代的伊朗積極修改外交路線,與海灣國家、鄰近阿拉伯國家、亞洲國家關係逐漸密切,也力圖與歐洲國家交流,其外交政策越見彈性與變化。九0年代以來,伊朗的外交並不孤立,缺乏西方盟友不代表伊朗沒有拓展外交的空間與機會。
從一九九七年當選總統的哈塔米(Mohammad Khatami)提出的「文明對話」(Dialogue among Civilisations)便可知,伊朗試圖讓世界知道文明之間不是只有美國杭亭頓(Samuel Huntington)的「文明衝突」(Clash of Civilisations)、伊斯蘭也不是造成世界紊亂的主因。
美國因九一一事件,在二00二年將伊朗列入「邪惡軸心」(Axis of Evil),批判伊朗支持恐怖主義、危害世界和平。可見伊朗與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問題,不見得出在伊朗,而是國際情勢變化所導致。
儘管二00五年之後的總統阿賀馬迪內賈德(Mahmud Ahmadinejad)總有挑釁的言語出現,例如要將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卻不見伊朗有更進一步的作為。此外,西方國家批判伊朗的核子計畫,但西方可以擁有核武,伊朗當然也有這樣的權利。西方有批判伊朗的立場,伊朗也不必要有所退讓。

近來伊朗新任總統羅哈尼的對外政策受到注意,似乎他那所謂的溫和形象,有可能改善伊朗與西方的關係,不像前任總統阿賀馬迪內賈德一樣態度保守、強硬。不過,何以溫和路線就能改善伊朗與西方的關係?若羅哈尼想要與西方接觸,但西方不願意,那羅哈尼的方式是否也是某種程度的強硬?若是伊朗與西方的關係改善,卻相對地動搖了與非西方國家的關係,是否伊朗有顧此失彼的可能?
伊朗現任精神領袖哈梅尼意(Ali Khamenei)仍健在,仍然有主導政策的權力,他說過美國不可信,簡單明瞭說清楚他對於美國的立場。這樣的情況下,羅哈尼在外交方面想走友好美國與西方的路線,要發展到什麼程度還得看哈梅尼意的決定。
而且,又何以伊朗與美國之間要改善關係?友好的用意是什麼?其實這是因為西方主宰世界的關係,讓大眾有「與西方友好才有發展」的錯覺。儘管目前看似伊朗與西方國家有意接觸,例如核子談判,卻不能期待這種氣氛有望解決長期以來的問題。
近代以來的伊朗西化,讓伊朗與西方接近,卻也讓部分伊朗人困擾,像是夏里阿提的批判、或是何梅尼對美國的敵意,在何梅尼掌政之後,導致伊朗與西方關係破裂。儘管伊朗於哈塔米時期願與世界對話的外交,卻因美國在九一一事件後轉換態度,而讓雙方對話的機會消失。
伊朗與西方的關係,從過去的歷史看來,存有諸多變數,雙方在友好與對立之間擺盪,就算當今看似趨於友好,其發展還是得看往後國際情勢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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