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5日 星期日

如何看待埃及的二次革命?(發表於2013.7.9 天下獨立評論)


包修平 (英國埃克塞特大學阿拉伯與伊斯蘭研究中心博士生


埃及前總統穆爾西(Morsi)630日執政滿1週年,然而這1年來沒有滿足民眾期待。治安的敗壞、失業率高居不下、能源短缺與物價高漲等經濟問題,導致大規模群眾湧入街頭,呼喊穆爾西總統下台。穆爾西與其所屬團體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則不斷捍衛其民選合法性。但隨者軍方表態,局勢瞬息萬變。73日軍方宣告免除穆爾西總統一職,並終止新憲法的進程。外界視軍方介入為一場軍事政變推翻民選政府,但另一方面在解放廣場(Tahrir Square)的群眾卻歡聲雷動,視軍方為人民救星,在廣場上徹夜慶祝狂歡。
筆者發現台灣媒體對埃及革命報導過於簡化,一說穆爾西團隊企圖將埃及伊斯蘭化,建立「神權」國度,嚴重影響民主價值。另外則是強調埃及世俗主義(Secularism)與伊斯蘭主義(Islamism)的抗衡。事實上穆爾西政府的倒台並非如此單純。一味地指稱穆爾西與穆斯林兄弟會要建立不寬容的神權國度,似乎陷入了「東方主義」論述的困境。
筆者將根據當前研究埃及專家學者們的文獻,試圖分析這次埃及二次革命的現象,以及未來埃及所面臨的挑戰。


1. 為何再度爆發革命?
簡單地說,埃及二次革命的三大成功要素:人民的不滿、反對派系(Tamarod)的運作與軍方介入。若三者缺一,穆爾西總統未必能倒台。
先說人民因素,經濟困境是這次大規模群眾走向街頭的主要動機。這1年來,穆爾西總統雖力圖改善經濟問題,如取締黑市、增加農作物生產、協助農民免除債務以及擴建公共設施。(註1)然而在長期貪腐與缺乏法治的環境下,穆爾西總統的經濟計劃失靈。此外埃及面臨能源短缺、原物料大漲與長期失業率等問題,當初投票給穆爾西的選民,隨者經濟惡化,從期望轉變成失望。630日大規模群眾示威要求總統下台,經濟問題則是最主要因素。
從反對派系來看,一般外界解讀成伊斯蘭主義者(Islamists)與世俗主義者(Secularists)的對立。某方面的確可以這麼分析。在去年穆爾西上台僅2個月後,部分反對人士已經計劃讓穆爾西難堪,策劃迫使其離開總統職位。但今日的反對陣營是個相當鬆散的團體,意識形態分歧,如穆巴拉克時期的前朝舊臣、左派人士、伊斯蘭主義者以及獨立知識分子都在其中,使他們聚在一起的唯一共識是藉由群眾力量迫使總統穆爾西下台。
最後則是軍方勢力。軍方是反對派中力量最強的團體。若軍方不出手,穆爾西不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倒台。軍方是埃及最大的利益團體,與美國政府關係密切。從1979年以來,美國每年以13億美金援助埃及軍方。過去30年來,埃及軍方雖聲稱他們沒有政治企圖,不過卻掌控國家百分之40的經濟資產,經營許多企業與不動產等商業行動。(註2)埃及二次革命不會為埃及帶來正面改變,軍方雖說是反對者救星,但不可否認埃及長期經濟貪腐與政治墮落,埃及軍方也參與其中。此外,美國政府為了中東區域安全與利益考量,不太可能讓埃及軍方放棄既有特權。
2. 反對派對穆爾西與穆斯林兄弟會的指控
反對派系表示穆爾西企圖將埃及成為穆斯林兄弟會的國度,如去年經由公投通過的新憲法帶有濃濃的宗教色彩,未來將壓迫基督教與自由派人士。
這個論述在西方媒體報導上也隨處可見,也許某種程度反映反對者對穆爾西的疑慮,尤其穆爾西出身於穆斯林兄弟會這個伊斯蘭運動組織。該組織過去以反英國殖民統治起家,早期強調建立「伊斯蘭秩序」的重要性。然而西方媒體卻很少報導當前穆斯林兄弟會如何看待多元主義與自由民主價值。在一篇訪問前總統穆爾西的文章中,他談到民主國家與市民社會的重要性,並提及對女性地位、少數族群、新憲法制定、經濟投資與對外關係等議題。
訪談中,穆爾西談到公民國家(Civil State)概念。如20016月,穆斯林兄弟會與其他學者(包含世俗主義者)簽署一份聲明。該聲明拒絕伊斯蘭國家的理念。未來埃及將是個公民國家,一個現代化、民主與法治的社會。同時他也談到外界對新憲法的批評。他說憲法制定的原則是不歧視任何少數宗教團體,同時保障所有埃及人民權利。 (註3
西方媒體或是反對派人士將埃及新憲法解讀成穆斯林兄弟會的憲法,但根據學者研究,事情似乎不是如此。如新憲法最爭議的第2條草案:「伊斯蘭是國家的宗教,阿拉伯文是國家官方語言。伊斯蘭原則是立法來源。」 憲法中最爭議的一點在於「伊斯蘭原則是立法來源」這個措辭,但在1971年制定的埃及憲法第2條,同樣也是相同措辭,因此反對派使用這個理由攻擊穆斯林兄弟會似乎仍有討論空間。 (註4
一位研究埃及新憲法的法國學者表示,伊斯蘭在新憲法的角色其實仍是象徵意義。當前埃及社會多數人民仍是虔誠的穆斯林,將禮拜、天課與封齋等宗教義務視為生活重心。只不過政治人物藉由操弄伊斯蘭與新憲法關係以及其簡化論述,造成社會輿論的激辯與不安。 (註5
3. 反對者角色與民主轉型困境
埃及學者Omar Ashour的一篇文章表示,埃及現勢相當複雜,不只是伊斯蘭主義者與世俗主義者的政治鬥爭。事實上在二次革命前,比穆斯林兄弟會更為保守的伊斯蘭政黨,光明黨(Salafi Nour),其政治人物打破不與非伊斯蘭政黨合作的慣例,轉為支持所謂的自由派,制衡穆斯林兄弟會。
埃及到現在仍動蕩不止的原因,Ashour提出三點理由。
革命之後的埃及,人民對於前景過於期待是第一個理由。但隨著經濟持續低迷、治安惡化、物資匱乏與街頭的混亂局面,革命時的口號「麵包、自由、社會正義與尊嚴」已難以實踐。第二,由穆爾西領導的執政團隊缺乏經驗,無法有效管理革命後的埃及社會,同時難以安撫反對派系的不滿與敵視。
至於最後ㄧ點原因,Ashour利用史丹佛大學政治學學者Stephen Stedman的「破壞者」(Spolier) 理論。該理論指出一國在進入民主轉型時期,失敗者的ㄧ方扮演破壞者角色。這種破壞者對於民主轉型是非常危險,有可能朝向不可收拾的結果。在今日透過街頭暴力獲得政治利益的情勢已經出現,但這種策略不允許發生在民主轉型的埃及社會中。如果想取得政治權力,則應該透過選票(Ballot),而非子彈(Bullets) (註6
4. 埃及未來發展
前總統穆爾西目前被軍方囚禁、其穆斯林兄弟會重要幹部遭到逮捕、親兄弟會的電台遭到查禁。另一方面支持前總統的聲援者湧上街頭,捍衛前總統民選合法性。現在的埃及趨向兩極分化的社會。一派要求軍方穩定社會秩序;而另外一方則呼籲釋放前總統,給予復職。兩者間似乎沒有轉圜餘地。
未來埃及局勢不太樂觀。Ashour表示埃及最糟情況可能走向1992年阿爾及利亞與1936年西班牙內戰的後塵。因為內戰關係,各造成25萬民眾喪生。
19921月阿爾及利亞發生軍事政變,但沒有隨即爆發內戰。內戰全面爆發是在9個月之後。假如埃及軍事領導人al-Seesi處置不當,未來將會看到軍方與支持前總統的聲援者發生武裝衝突,到時將對區域與國際關係造成災難性的影響。但假如埃及軍人集團處置得宜,讓伊斯蘭主義者回歸正常民主程序,停止政治與媒體的打壓,拯救埃及民主進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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